故乡的龙灯

又是一年春节，看到网上许多玩龙灯的视频，我不由得又想起了故乡的龙灯。

那是在我的老家含山县清溪镇，那边流行一种特殊的龙灯。国内常见的龙灯被称为滚龙，由一条长龙翻滚而得名，而老家的那种则被称为柴龙。柴龙和滚龙在身体结构上最大的区别是柴龙身体一共被分成九节，每节都由竹篾扎制而成，外面糊上白纸或布，里面点上蜡烛（后来有的改成了灯泡）。其中龙头部分非常大，往往需要两三个人才能玩得起来，龙头上面还有八仙过海、孙悟空、两朵荷花和凤凰等装饰。曾经我的爷爷是扎龙灯的高手，几十年前隔壁上汤村的龙灯便是我爷爷亲手扎制的。那时候科技还不发达，龙灯里面点的还是蜡烛，所以有时候玩龙灯外面的纸会被蜡烛烧坏，还需要我爷爷跟着一路修补。我想，倘若我的爷爷还健在的话，也许他也会成为非遗传承人吧。

各村的龙灯一般保存在村里祠堂，架在房梁上。如果要玩的话会在傍晚时分先在村里的祠堂玩上一会儿，随后再去附近各个村玩龙灯。而这条游玩线路也是固定的，称为灯路。祖宗留下来的规矩灯路不能变，不过后来由于修路改道的原因，也给玩灯造成了一点点小小的麻烦。而我老家的村子则是那附近一片灯路的最后一站，所以每次来的都比较迟，往往在三更半夜时分。每次我听到锣鼓的声音都会兴奋得从床上爬起来，穿戴整齐，出门看龙灯。

到了村里，玩龙灯的过程大概是这样的：首先由两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拎着头灯走进一户人家，这户人家也早就在家门口准备好案台准备迎接龙灯的到来。那两位老人进门之后会收礼再还礼，美其名曰礼尚往来，而门外面的小伙子们则开始了他们的表演：龙头由两个人控制，其中一人负责控制龙头的运动，另一人专门控制舌头（俗称蓬珠），龙头对着家门左摇右摆，然后向前伸出舌头（打蓬珠），这时候龙身体也会跟随着摆动。此时家中主人则会不断向外扔出鞭炮，似乎在发号施令一般提示龙灯表演。如果家里有井的话，龙灯也会在井前表演，此外如果主人家出大礼的话，龙灯甚至可以进屋里转一圈。除了玩龙身的人，还会有两套锣鼓班子，也有一部分人拿着马叉防止路上的电线树枝刮坏灯。龙灯现场锣鼓声震耳欲聋，甚至中间隔了几个村子都能听见。总之，那场面的壮观完全可以用小品里的台词来形容：锣鼓喧天、鞭炮齐鸣、人山人海······也许是因为见过老家这边独特的龙灯，每次看到其他滚龙表演的时候心中都会不觉有种“不如老家柴龙”的想法。每次看完龙灯回家后，尽管我爸没有出门看龙灯（曾经看过无数次，已然无味），但是每次却又能准确说出今晚有哪家花了钱玩龙灯。

而玩灯还有一些特殊的规矩，比如二龙不能相见。有时候两个村的龙灯同时来到某个村玩龙灯，会相互避让。此外还有龙灯在房梁上拿下来就必须要玩、玩龙灯必须玩三年等说法。早些年的时候，有的村子相互之间甚至为了玩龙灯而打架斗殴，不过近些年已经绝迹。而每年的正月十五，乡里所有的龙灯都会进巨兴大庙集中表演，那是龙灯活动的高潮时刻。

如今在异国他乡过年，街灯很亮，却安静得不像过年。如果等哪一年再回去，也许还能在夜色里听见锣鼓响起。那时我想，我依然会像小时候一样，推开门，循着灯火阑珊又锣鼓喧天的方向走去。